白胖子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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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15
写给生活的失败者——读卡佛 - [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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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现代作家雷蒙德·卡佛的小说是写给这些人读的:他们是美国的平民,也是中国的,就是那种随时可能从人潮人海里探出头来冲你微笑,但也随时可能被汹涌的人流吞没的人们。他们是这个时代的无名者,路人甲或路人乙,他们以被刻意简化、透明化的剪影身姿为某些更宏大的目标——新兴、快节奏、现代化等等构成背景。他们不是无声的,但他们的声音在嘈杂的工地中,在欢乐颂大合唱中非常的微弱,也不合时宜,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而他们个人的梦想、悲痛、感受在作为幸福生活标杆的明星八卦与带有拍案惊奇性质的社会新闻的映衬下,显得太过平淡、单调乏味与不值一提。他们是灰色的,是生活的失败者。
他们口里叼着油条,时不时的看表,为能不能搭上下一辆公交车去上班而焦虑;他们兢兢业业,小心谨慎,是单位里绝对的小角色;他们习惯每日光顾菜市场,为块二八毛讨价还价;他们晚上会准点守在电视机旁,看娱乐节目或冗长的电视连续剧;他们会按时就寝——但偶尔,他们会睡不着,他们会为可能的失业而忧心忡忡,会为未来而茫然无措,会回忆,会想起“可能有一次,很多年以前,我曾是个和现在不同的人”(《好事一小件》)。
那个时刻,他们会忘记自己是锯木工、是面包师、是餐厅招待、是维他命推销员、是公司小职员,忘记这些他们赖以谋生,但却丝毫不能从中体会到快乐和尊严的工作。他们会困惑,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就混成了这样——拼尽全力却依然对生活无能为力或发现跟不上节拍,现时的生活似乎与他们无关。他们知道现在的生活并不合自己的身,但生活并不会在“打一个响指之间”而发生奇妙的变化。他们并不奢望能摸中五百万的彩票,但他们却希望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卡佛不厌其烦的给我们讲述着那些失败者们悲剧性、让人恐惧的生活,在他的笔下,生活像是一次杀机四伏的冒险,是从噩梦中惊醒而继续另一个噩梦。他们充满了面对生活困境的无力感,他们被囚禁在灰色的生活中。卡夫卡说任何障碍都可以击垮我,在卡佛的小说里,所有的小人物们都是多米诺骨牌中的一环,只需轻轻一推,他们的命运就从此不可逆转的被改变。在小说《保鲜》中,冰箱意外的坏掉,就让一个家庭的生活彻底改变。卡佛的小说就是写给他们的,在不肆渲染、线条画的叙述中捕捉着他们的内心,捉住他们想说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的那些东西。
卡佛是诚实的,他展现,却并不提供答案,因为他自己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他知道“对于我写的那些人物和那些境遇来说,优雅地解决困难不合适,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不可能的”。他只是一个内心充满同情,并努力去理解别人困境的倾诉者与倾听者,像《好事一小件》中的那位面包师,在无可挽回的遗憾中,安静的听,并为那些人准备好可口的面包与甜点,因为,吃东西或阅读小说是“好事一小件”,它“让我们意识到自己的匮乏,还有生活中那些已经削弱我们并让我们气喘吁吁的东西,文学能让我们明白,像一个人一样活着并非易事”。
但卡佛并没有成为厌世者,他珍视着从这残暴但同时美丽的世界中获得的一切,哪怕那种美好的感觉只是一瞬。在《大教堂》的结尾,我们能读到一种真正震撼人心的力量:“我的眼睛还闭着。我坐在我自己的房子里。我知道这个。但我觉得无拘无束,什么东西也包裹不住我了。”我相信,在那一刻,卡佛完全抛弃了重力,忘记了自我,穷尽我们能想象的所有幸福感,达到了一种真正的自由。在那一刻,他触及了艺术最核心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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